八
夜还是热的,小七刚剪过的头上凉丝丝的,几分快意,心也平静了不少,他拿出了电话,拨给她,他不再愤怒、绝望与迷茫,孩子的情感,他抽离了出来,黑暗中,他看得清晰,终于,明白待她就如待一个暴虐的孩子,痛苦、尽管疲惫、精疲力竭,但,骨肉相连,离弃不得。情人泪、亲人血。而且他知道,他一直知道,她一如他般的痛苦。
也许钝化为亲情的爱就不是爱了,但至少那还是亲情。
无论如何,爱就是不离不弃。
他拨了她的电话。
他剪了头发,把头交给了一个女理发师,家附近的那家店,母亲为全家选择的那家店,他只说了:剪吧。
女理发师手很快,人很单薄、苍白,她不时用雪白的手臂做衬,比着小七的头发,用考量的眼光在镜中检视着,想必是在看剪得齐不齐,薄厚打得匀不匀吧。轻轻拂掉了头上的碎头发,换了一把剪刀,开始另一种剪法。有新顾客进来同她打招呼,她叫阿妹,她手艺很好,有很多顾客约她。她客套得应上几句,眼并不望过去,手也不停下。她的眼很清,但脸上的表情却是麻木的,说得话更是滴水不漏,语气上是热情的,但内容上却保持着距离,他们的间谈话完全被她控制着,就像她控制着他头上每一根的头发。这谈话,像她挂在墙上的那个很上嘴的名字一样,符号而已,却又必不可少。
一个男的,戴耳环的绿色头发的小工来问她什么时候可以给新来的那位顾客烫头发,对她的称呼是阿妹老师,她告诉他一开始应做的那些事情,语气有些不耐烦,但交待得很清楚,像刚才一样,眼并不望过去,手也不停下。她不高,男小工一直弓着身子就着她的身高。之后,她不动声色的手上加快了速度,拳口大的玫瑰金色镂雕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摆动,鲜绿色的运动外套,肥的牛仔裤。
妈妈说她是副店长,每月能挣8000多块,一个人在北京。涤去她脸上敷着的那几层的世故后,她不会比小七与那些小工大上几岁。
剪完了,带小七进的小工却找不到了,于是阿妹便带他去洗头。她转身的那一刹,小七注视着她,黄色的有些枯的长头发,随意的梳着,胡乱系一根头绳,纤弱的肩膀,平坦的胸脯。
最后的客套,小七当然说剪得满意,阿妹请他常来。小七走出去,阿妹提了剪刀箱子匆匆走到下一位顾客身后。小七回首望了她一眼,妈妈的头发便让她剪,妈妈也要他去她那儿剪,有一段时间他是不愿去的,随便找家店便剪掉头发,但最后终于发现,他不喜欢其他的地方。
夜晚,路上,典型夏日的夜晚,晨间的凉气已散去,又热了起来,但不闷。又是夜晚,小七对白天几乎没有记忆,又到了夜里。
白天,家宝离去后的第一天,十二个小时之前,夏日,每个人都被热浪、发生、梦与心情包裹着,透不过气,家宝在被遗忘。
雨下过了,早晨的天凉快了一些。憔悴的不只是小七,前一天晚上小六一直对着一个号码发呆,想着自己要说的话,夜里他也一直握着手机,等待。对于这早晨的凉爽,他也没有丝毫的感觉。
他发了一条短信,给枫。告诉她她很漂亮。
一直没有回音。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发了这样一条信息。
天很热,很黑。焦躁着,没耐性的人,小六。
大约十点的时候他打过去,电话里响了一声,通着,他便马上挂了。到了十二点,那边便关机了。于是他也便伴着那机器女人的声音度过了漫长的风雨的夜晚,尽管比起小七,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早上,阳光来了,短信却没有来。小五起来便出去了,小六醒着,一直醒着,只是没有动,没有下床也没有说话。
快到上午十点的时候,他忍不住,又打了电话,通着。
半小时后,一条短信:我知道了嗯。
喜悦的,他是没有耐性的,异常喜悦的,他本该愤怒的,对这个傲慢的女人。
他下了床,踱着步子,想着怎样继续这谈话,他也是个傲慢的人,但不是对她。不屑、愤懑、孤傲、暴躁、阳刚、男权,一切的一切,烟消云散,空了,空了,小六变成了个空心的人。
编些无聊的问题,思考措辞,发出去。维持这沟通,问这问那,了解一下。小六不是个啰嗦的人,但现在,他不是小六。
顺势坐到了小五的床上,他突然觉得好累,一瞬间瞥见了以往的自己----空中的小六,从这肉体内的中空望去,空中的小六,越漂越远。疲惫,他躺了下去,瞬间的清醒加深了迷惘,他不清楚他怎么了,他依然期待枫的回复,但他希望是有尊严的等待,可自然的力量使他疯狂的祈祷、乞求。迷恋,彻头彻尾的迷恋。
中午,天热了起来,没有食欲,没有人去吃饭。
小七打开收音机,一首歌,《You WereThe Last High》:
I am alone but adored By a hundred thousand more
.......
And I have known love Like a whore From at least ten thousand more
……
小六依旧躺在那里,胸腔里充盈着炽热的空气,没有力气,等待、思考。侧过头去,墙上是小五某一天晚上的闪念,钢笔,字迹崎岖:
心在飞吗?每个人的心都是母性的
崇拜,有翅膀的女人,蓝色太阳
傍晚,天晴朗,晚霞,暖色棉絮交织在天边,大地,橙色光辉。
小七一直在床上,没有动,光线暗了,依然在看书。
小说,女主角死了,躺在那里,静静合上了眼。他,愣了一会,飞快地把书向前翻了几页,在那几页里,她还没有死,她在纸上依旧鲜活,胸脯起伏,甜甜的睡着。
只要把书翻回去,一切,都可以重来。
枫回了短信,是在下午,某一个时间,她有了时间的时间,简短、没有标点。几个小时之后了,小六等待的热情渐渐的消退殆尽,自省,他想着自己,想着以前的自己,想着枫,想为什么。可看到短信,又不可抑制的兴奋起来,尽管他不想,但不可控制。
爱的狂热炙烤着自省的冷静,融化它,把它一并化作狂热。
还是老套的、无聊的、没话找话的问题,他问她平时周末都做些什么?这次回得很快:做爱看盘出去玩。
他一征,虽然短信短得像她的风格,可他着实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虽然以前他也就打听到她和她的男朋友住在一块,其实也早在心里接受了一些事实,可却想不到她会如此直接的说出来,他从没见过这么直的女孩,虽然早已不是了小孩,但直接看到这两个字还是觉得火辣辣酸溜溜的。
他在嫉妒。他曾不齿这样的事,觉得自己的就是自己的,要就拿过来,嫉妒是无能的表现,可他的确在嫉妒,现在的他不是他自己。
本想掩饰一下,后来想应该和她一样,做了,就没什么不敢说的。于是他告诉她他嫉妒了,之后换了个话题,问她为什么老是不回他的短信,她说她就是这样,有时候她男朋友发十几条她都不回呢。
他没有再发,对于今天他已满足,他也怕她不回再回他。
莫名的开心,他不再想他为什么这样,怎么变成了这样?他该怎么办?他什么都不想了,只是莫名的开心,任这感觉流淌,他去吃饭了,他饿了,但有了力量,空空的胸膛被填满,虽然填进来的并不是原先从中被抽走的,但足以使他感觉到饿了。美人一笑倾城国,虽然,她并没有笑,即使笑了,她也看不到。
中午,天热了起来。小七依然躺着,没有食欲,没有心情。
他打开收音机:一首歌,《You WereThe Last High》:
I am alone but adored By a hundred thousand more
.......
And I have known love Like a whore From at least ten thousand more
……
他有些绝望,对爱,对未来。他躺在那里,觉得一切都是徒劳的,合好了又怎样?马上又会再闹,回到原点,无论多少努力。他握着手机,始终没有拨给她。他不想合好了,一切都是白费。
他不知为何而活,但他想活着,尽管他不知该如何维持一种持久的愉悦的良性的活着的状态。他想离开她,但却真的舍不得她,他想离开的只是那种痛苦,无法排解的痛苦,但如果与她相生相伴的就是那种痛苦?他被困住了。
一句话滑过脑海:死亡拯救人类。
由谁来拯救他?
一直是这样的,从以前到现在,从昨夜到今晨,直到四面都着这个问题,他无法再躲闪,被紧紧束在床上,动弹不得。早上,小五起来便出去了,小七醒着,一直醒着,只是没有动,没有下床也没有说话。
夜还是热的,小六看了电影。(诺丁山,真爱至上)他以前顶不愿意看这类片子,现在却觉得鲜艳、明朗。他骨子里是喜欢这些的。小五回来得挺晚的。小七没有回来。
梦,一个梦,小六的梦:他梦见枫的男友是黑社会。他一个人去抢她,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武器、红色的血。他踏过无数人的尸体浑身是血地跌入她的怀里,粉红色的她的衣,他枕在她胸口,由下而上地凝视她,的眼睛。血,滴滴坠落。他骨子里也是喜欢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