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is love? Love is lz.

浪子 @ 2006-04-16 16:30

                        破碎的屋顶  十一    
    
    了结了。期末考试之后便是一项又一项的了结。

小五躺在屋里,白天他走出教室,黄色的警戒线没有了。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一个人躺在那里,一阵恍惚。屋顶的玻璃一条裂纹也没有,他抬着头凝视良久,一条裂纹也没有。很久宿舍都没有人了,三张空空的床,像他们从没出现过一样。所有的玻璃都被擦拭一新,没有一样,终于现出了真实的天空,只可惜,这天,天灰蒙。

恍惚。云层、风沙,夏天过了,便是春天。花都开了,都谢了。玉兰一地

枫决定离开了,一个人。小六继续焦躁着,寒冷的春天,机器女人的声音。

她的车驶在苏州桥上,他站在她家门口,拿出钥匙。他有这个预感,没错,自她给他钥匙的那一天起,她已决定要离开。

悲伤吗?车从眼前流过、一辆一辆又一辆,永不再见。她的惆怅消灭于奔走之中的麻木,她只是呆呆的向外望着。悲伤吗?早已悲伤过了,他没有任何的感觉,就好象天堂的魂魄向下望着鲜花与泥土撒向自己的棺木。

这陌生而熟悉的屋子,床头相框里的男人。望着他,羡慕、嫉妒、鄙夷、愤怒,而望着他身边的她,空白。思绪:


  他的女人

               曾经
                我怀里

                                     空空。


    他坐在床上,她的枕头,她没有在,她的味道却还在,她还在这里。

踏过无数人的尸体浑身是血地跌入她的怀里,他喜欢那样。他想有一支枪。抽屉中,手枪、口红、五发子弹散落其中。他苦笑了一下,曾无数次的祈祷,之后绝望,只有这次,上帝眷顾了他,然而,依然绝望。他有了一支枪,泛着银色的漂亮的左轮手枪,他从没有过一支枪。但他有了一支枪,那个梦。 
        一滴一滴滑下脸颊,泪,悬在下颌。她不知为什么流泪,不知为谁流泪,车窗外,消融。天黑了下来,车灯、路灯、模糊的双眼、油画般的光与影、她曾执的一支笔。  
        他砸开相框,撕下她的容颜,贴在唇边。红,她的口红,每一颗子弹都涂上,她的口红,红。打开弹轮,子弹一颗一颗的压入,左手拇指用力蹭下,弹轮,飞快的旋转,右手一抖,喀的一声,卡回原位。 
    
        她推着行李,风,干了泪,一闪而过的他的吻。

        吻,你爆烈而热辣的吻,回味,用一生换回你的吻。枪口顶在他嘴上,她的容颜,冰冷的金属、温热的唇。当你化为了一颗子弹,噢,那个吻,爆烈而热辣。扳机被扣动,弹轮转动,金属磨擦碰撞的声音

         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小五躺在床上,连声音也没有,昏暗的天色,寒冷的春天。 
    笑话一则: 
    精神病院里,两人交谈: 
    “我的小说怎么样?” 
    “不错,就是出场人数太多。” 
        护士来了,说:“嘿,你们俩快把电话簿放回去。”

       学期结束,人,不知所终,一梦醒来,我在四月的北京。(完。)




 
浪子 @ 2006-04-13 09:55

                     十
    肆意的狂想吧,所有他能做的只是肆意的狂想。

没有她的短信,依然要生活。没有任何联络,只,径自的妄想。

直到那一晚,她,第一次,首先发来了短信。“来陪陪我好吗?”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拨了电话回去,很久才有响应。电话中的她失落、迷乱,她的声音像旋风中羽毛,飘忽不定,不时被粗暴的记忆迫得急转、下沉。她吐字不太清晰,该是喝过酒。小六大致问清了地址便狂奔下楼,搭出租不出十分钟便到了那片森林般的楼宇间。玻璃与石头的柱子肢解了天空、月色、以及那灵动的空气,恍然的一刻,他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仿佛自己也被分割了。

她电话里说得含糊,他只好一栋楼一栋楼的找。夏日的夜,四面都是晴朗的、通透的、却无法远视的黑幕。他往这边跑、那边跑,贪婪的将任何一丝微弱的光都收入眼底,他一定要找到她。

那娇小的身体无力的倚在楼道口,昏黄的灯光下,终于被他发现了。他奔过去,她双颊绯红,眼光迷离,已经说不出话,轻轻张了几下嘴表示她信任、感谢,还是其他什么的这我也不知道。她想带他进去,却站不住,走不动。温润的带着脂香一身体下跌入他的怀中,他坚实的臂膀陷入柔软的肉体中,她的头靠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潮湿的嘴唇散发出阳刚的酒精味。一切都那样癫狂、一切都似幻影,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意乱情迷。他定在那里,也闭上了眼睛。

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但应该不会太久,直到夜深得起了凉风,他睁开眼睛,抱起她上楼,进了那间房门敞开的屋。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上被子,关了门,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坐在床边,望着她。

这就是枫啊,那个美丽的名字,那个美丽的女人。

他迷恋的女人,为她疯狂,因她彷徨,现在她就在这里,是的,就在这里,她的脸泛着红晕,睡得很沉,胸脯一起一伏,那可爱的乳房,现在,和他只隔着一层布,他把手放上去,轻轻向下压,潮热的电流从他的指尖、掌心,滑过他的臂膀直击心房,搏动,他的心跳、她的心跳,他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他停住了,闭着眼睛,慢慢把手缩回,他不要这样得到她。

他关了灯,踱到阳台,夜晴朗,星月悬空,近处苍茫楼宇,远处不灭霓虹。夜是那么静,一首歌,在耳边回响,《seven days》。今天是星期一,明天才是星期二。夜是那么漫长……

清晨,她醒了,头很疼,在床上翻了两下,小六回到床边,她看到他,有些惊讶,也有些尴尬。他脸色憔悴,说:“下次不要喝这么多,头会疼。”

她疲惫的点点头,脸还是红扑扑的,蜷了下身子,轻轻地说:“昨晚你没有?”她没有说下去,他迅速地笑了一下,说,“今天怎么吞吞吐吐的?你不是一向不直来直去的吗?”

她抿了下嘴,大大的眼睛望着他,她的问题还不算作罢。

“我爱你,多半是爱你的身体

可我什么也不做

来证明我爱你。”

她移开了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移了一会,直到她感到他的呼吸,“你现在清醒吗?”他轻轻地问,她点了点头,随即嘴唇就被他贴上。“如果不想就推开我,”他从唇缝中挤出这句话,身体却向下压得更紧。她双唇颤抖不已,但并没有退缩,那曾经不驯的绷紧的桀骜的唇此刻已绵软如水。终于,她的双臂挽过他的脖颈,欠起身,贴紧他。四瓣花一样的嘴唇交织在一起,齿舌之间浓的、烈的、火热的醉人的汁液相融。情雨挥洒,花开成蜜。

他们离得太近,以致他已经看不清她的脸,可这思念过千百次的容颜又怎会模糊?就算世间再无日月星光,黑漆四野,那精灵的眼、那坚翘的鼻,也依旧闪亮、清晰。

火热的胸膛,芬芳四溢的身体,人间,无欲不人间。他把自己沉浸在她无边的身体中,看着她再次迷离的双眼,疯狂的摄取一切甘甜。

这澎湃的、温暖的、柔软的、无底的湖。

 

 

欢愉。太阳升起。

 

 

“这样爱我?”偎在小六怀里的枫轻声地问,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潮热的风淌在他的胸口。

 

“恩,在你醒着的时候,我用另一种方式来证明我爱你。”

“你为什么不问我昨晚为什么那样?”

“你自己不说,自然就是不愿人问啦。”

“那你以前为什么对我的事总是问来问去的呢?”

“交流总要继续下去,你不愿意和我说话,可我想和你说,总要找一些话题的。”

枫翻身下了床,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小六。

“这个给你。”

“这里的钥匙?”

“嗯。”

“这意味着你是我的女人了吗?”

“嗯。”

“那他呢?”

“我也是他的。”

小六没有说话,枫趴在他的胸口,眼睛望向窗外。

“我的他非常体贴,他可以容忍我的任性,可以为我做饭,洗衣。他从不凌驾在我之上,而是默默地宠着我,他总是说他是我的,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知道说我是你的是什么意思?说我是你的的时候实际就是在说你是我的。他怕,他怕有一天你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旁边,因此他一次又一次的说他是你的。哼,聊以自慰罢了,他懦弱的连自己的自私都没有勇气表达,却想博得你的同情,他不是一个男人。”

 

 

“你没有资格这样说他。”

 

 

“可我有资格上他的女人。”

 

 

“你...

 

 

“我道歉,但不是为了我做的一切,也不是为了我说的话,而是为了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背后说不光彩。”

 

 

“他会杀了你,他已经杀过人,他敢杀人。”

 

 

“杀人又如何?一瞬间的冷酷比忍受累年的猜忌要容易得多。”

静。他们各有所思。

“我我有负罪感。”枫的眉宇间完全没有了往日小六见到的冷,温存、一点点的不安、一点点的无助,真真正正的女人。

 

 

“不,这很神圣。”

 

 

“你觉得这神圣?”

 

 

“不,我觉得你很神圣。”

 

 

“可我早已

 

 

“谁说只有处女神圣?你在我心中如女神一般,甚至连我自己都不可触碰。”

 

 

“那你还?”

 

 

“人间终归是人间,人终归是人。你冷若冰霜,你本应是个女神的,可你在人间,人间是没有女神的,只有女人。”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没有爱过,我不太喜欢女人。”小六凝视着枫。

 

 

“那你怎么?”

“那么熟练?”

“恩。”

“我不想爱,只想做爱。有个人,至今我仍觉得有愧于她,我利用了她对我的爱。”

“我也有愧于他啊,他对我那么好,你说,你说神会不会惩罚我们?”

“不知道,亚当夏娃算是被惩罚吗?他们从天堂来到人间,而我们就要从人间走进地狱吗?不,我们所做的,正是在人间应该发生的,我们活在最纯粹的人间。就算死,对我来讲,死又何妨?爱我和我爱的人都上了我的床,那是我来过这里的印记。但愿在我弥留的时候,神可以帮我把她们整合成一个人,我便瞑目了。”

“可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你?”

“我有我的感觉。”

“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屈服了欲望?”

“不,你只是不知所措,是我屈服了欲望,在那之前我早已明白了一切,我明白什么人有可能爱我什么人没有可能,可我一直没有放弃,我欺骗着我自己,我告诉我自己在等待我的爱,实际上,实际上所有我等待的只是刚刚那一刻,只有那时可以等到的,而爱,如果我看不见,那么它就不存在。”

她的眼光移开了他,四散在屋里,她动摇了,不知自己是否爱他,也怀疑自己是否爱另一个他,一切的一切都如幻象一般,只有人间,真真切切的在她身边,环绕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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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伟大的爱,大都平静而持久,涓流一般,但这敌不过扑不灭岩浆般炽热的激情,虽然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原因大多是头脑一热,可人往往会在之前便意识到后果,在之前就知道要为此而后悔,却又绝不会动摇,只是一往无前的去做,无悔于这未来注定的后悔。
                                                           ——————罗伊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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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 @ 2006-04-13 08:48

                   九
   夏天在继续,太阳不见了,雨也不下了,热浪持续,阴天、热、潮湿。

一星期,生活。

菲慢慢的远了,他们不再一块出去、聊天,短信也少了,一切都自然而然,淡了,从来也没浓烈过,只是现在比水还淡。

小六受着折磨,在焦虑与欣喜间。

小七的生活渐渐平静下来。

我不想写了,写到最后出离了我的本意,或者说我的意思变了,出离了原来的小说,虚度了。但故事要继续,我得把他们交待完再抛弃他们,生活的终点,每一天每一秒都是终点,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死去,如果感受不到过去的自己的死去,那么人便真死了,死了。冰冷的春天。我用这样的语言写了将近两万字,我不喜欢了,尽管仍有些是喜欢的,我两个星期前写好了下一章,我要做的是交待一些事情把它和前面串起来,这工作很痛苦,因为我已经不愿意这么写了,这样的语言,我不喜欢,可无法代替,我不会别的语言不会别的方式,这是痛苦的。在沙漠里拿着最后一杯尿,望着太阳,痛苦的,这是痛苦的。人是不该喝尿的,对,但人也不该死的,对,所以,这样的选择是痛苦的。长出一颗智齿,是痛苦的,但错的不是智齿,而是满嘴的其他的牙,痛苦是智齿带来的,但它是新的,蓬勃的。新生命诞生了,挡路的是其他的牙,可最后被拔掉的往往是智齿。搏斗,痛苦的。我不得不继续讲我的故事了:

厕所的门板上,同性恋宣言,妓女枪手的电话,色情随笔,准确地说它们被写在男厕所的门板上。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我已看破红尘,一切空虚如肾。这句话是小六看到的,对,是他看到的,飘忽、彷徨、迷失,后面的一章就是他的故事。

还有采写课,最后一节,没有圆满的句号。小五,他的剑没有剑鞘,杀人的荣誉。

最后一节课,教授讲评了作业,他批评了一些人,当然以他的性格绝不会点名,只是影射,他说应该重新开一门语文课,因为有些同学的基本功实在成问题,基本的搭配、句子的成分都搞不对。这样写的当然是小五,他写得当然就和我差不多,要命的是他把新闻也写成了这副鬼样子,就像你们看到的。

他站起来了,教授正举着一个他以为典型的例子,微笑的脸上现了几丝惊恐。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搭配?”

“这显然不合语法,这还用说吗?我们的有些同学真的该补习一下中学的知识。”

“可什么是语法呢?语言是活的,人也是活的,这种搭配我用了,以后便会成为语法。”

“这算什么?你算什么?错了,你用就是错了。你以为你是鲁迅吗?”

“鲁迅是谁?”

“你

“他配合我比吗?”

“放肆,这话也是你说的?看看啊,现在的年轻人。你侮辱的不是鲁迅一个人,你侮辱的是哼。”他拍了桌子,脸通红,他动气了。这回连他也压不住火气了,因为小五侮辱了鲁迅。因为小五侮辱了鲁迅?

 

“是你一步一步逼我的,不是吗?你把鲁迅引入我们的谈话,你想看到的正是他的被辱,这样我便真的离经叛道罪不可赦了。你无法以自己的力量击败我,只好引诱我犯莽撞的的错误自取灭亡,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也许连你自己都不清楚你心里对他的轻视,你蒙蔽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当我把刀架在你爸爸的脖子上的时候,你会不会说‘有种你杀了他呢?’,你会说吗?你对鲁迅只有利用没有崇敬,更没有爱,他知识你的挡箭牌、避光伞。你把他死了的文字承袭,又杀了他活着的精神,两样东西在你那里都是死的,都是死的。你引诱我把剑刺向了死人,然后去验尸,说人是我杀的,要我偿命,你刚刚所做的难道不正是这些吗?”

静,见血了。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样收场的,似乎两个决斗的主角都先后离开了,留下一班惊愕的、不知所措的、议论纷纷的、愚蠢的人们。

之后,小五在学校里的某个角落,收到了菲的短信:人走在地上,跌倒了可以爬起来继续,鸟飞在天空,任何自身的失误或外界的干扰都是致命的。这是高的代价。然而,鹰击长空,折翅不悔。

 

小五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我往前看了看,发现我说到痛苦,放屁,我有什么好痛苦的呢?有饭吃、有觉睡,从昨天到今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床上,没有上一节课,无所事事。然后就痛苦了?那是懒惰带来的空虚,真正的痛苦是不经过可以表达的那根神经的。无病呻吟是贱不是痛苦。拔剑刺向无病呻吟的我。

 

我发现我不适合再写了,我太关注我个人的想法、体验,无视他人的世界,我的小说是好的,可读的,对于一千个其他的我来说。然而,世界上再没有其他的我了。人总是自私的吧,我的自私偏重于精神层面恩。可以证伪的命题是科学,其余是信仰。能被广泛阅读的小说是文学,其余是信仰。

 

下面是小六的故事,我在四月一号写好的,模糊的想来还不错,只是我不愿再读一遍。

 



 
浪子 @ 2006-04-12 19:39

                  八 

夜还是热的,小七刚剪过的头上凉丝丝的,几分快意,心也平静了不少,他拿出了电话,拨给她,他不再愤怒、绝望与迷茫,孩子的情感,他抽离了出来,黑暗中,他看得清晰,终于,明白待她就如待一个暴虐的孩子,痛苦、尽管疲惫、精疲力竭,但,骨肉相连,离弃不得。情人泪、亲人血。而且他知道,他一直知道,她一如他般的痛苦。

也许钝化为亲情的爱就不是爱了,但至少那还是亲情。

无论如何,爱就是不离不弃。

他拨了她的电话。

他剪了头发,把头交给了一个女理发师,家附近的那家店,母亲为全家选择的那家店,他只说了:剪吧。

女理发师手很快,人很单薄、苍白,她不时用雪白的手臂做衬,比着小七的头发,用考量的眼光在镜中检视着,想必是在看剪得齐不齐,薄厚打得匀不匀吧。轻轻拂掉了头上的碎头发,换了一把剪刀,开始另一种剪法。有新顾客进来同她打招呼,她叫阿妹,她手艺很好,有很多顾客约她。她客套得应上几句,眼并不望过去,手也不停下。她的眼很清,但脸上的表情却是麻木的,说得话更是滴水不漏,语气上是热情的,但内容上却保持着距离,他们的间谈话完全被她控制着,就像她控制着他头上每一根的头发。这谈话,像她挂在墙上的那个很上嘴的名字一样,符号而已,却又必不可少。

一个男的,戴耳环的绿色头发的小工来问她什么时候可以给新来的那位顾客烫头发,对她的称呼是阿妹老师,她告诉他一开始应做的那些事情,语气有些不耐烦,但交待得很清楚,像刚才一样,眼并不望过去,手也不停下。她不高,男小工一直弓着身子就着她的身高。之后,她不动声色的手上加快了速度,拳口大的玫瑰金色镂雕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摆动,鲜绿色的运动外套,肥的牛仔裤。

妈妈说她是副店长,每月能挣8000多块,一个人在北京。涤去她脸上敷着的那几层的世故后,她不会比小七与那些小工大上几岁。

剪完了,带小七进的小工却找不到了,于是阿妹便带他去洗头。她转身的那一刹,小七注视着她,黄色的有些枯的长头发,随意的梳着,胡乱系一根头绳,纤弱的肩膀,平坦的胸脯。

最后的客套,小七当然说剪得满意,阿妹请他常来。小七走出去,阿妹提了剪刀箱子匆匆走到下一位顾客身后。小七回首望了她一眼,妈妈的头发便让她剪,妈妈也要他去她那儿剪,有一段时间他是不愿去的,随便找家店便剪掉头发,但最后终于发现,他不喜欢其他的地方。

夜晚,路上,典型夏日的夜晚,晨间的凉气已散去,又热了起来,但不闷。又是夜晚,小七对白天几乎没有记忆,又到了夜里。

白天,家宝离去后的第一天,十二个小时之前,夏日,每个人都被热浪、发生、梦与心情包裹着,透不过气,家宝在被遗忘。

雨下过了,早晨的天凉快了一些。憔悴的不只是小七,前一天晚上小六一直对着一个号码发呆,想着自己要说的话,夜里他也一直握着手机,等待。对于这早晨的凉爽,他也没有丝毫的感觉。

他发了一条短信,给枫。告诉她她很漂亮。

一直没有回音。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发了这样一条信息。

天很热,很黑。焦躁着,没耐性的人,小六。

大约十点的时候他打过去,电话里响了一声,通着,他便马上挂了。到了十二点,那边便关机了。于是他也便伴着那机器女人的声音度过了漫长的风雨的夜晚,尽管比起小七,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早上,阳光来了,短信却没有来。小五起来便出去了,小六醒着,一直醒着,只是没有动,没有下床也没有说话。

快到上午十点的时候,他忍不住,又打了电话,通着。

半小时后,一条短信:我知道了嗯。

喜悦的,他是没有耐性的,异常喜悦的,他本该愤怒的,对这个傲慢的女人。

他下了床,踱着步子,想着怎样继续这谈话,他也是个傲慢的人,但不是对她。不屑、愤懑、孤傲、暴躁、阳刚、男权,一切的一切,烟消云散,空了,空了,小六变成了个空心的人。

编些无聊的问题,思考措辞,发出去。维持这沟通,问这问那,了解一下。小六不是个啰嗦的人,但现在,他不是小六。

顺势坐到了小五的床上,他突然觉得好累,一瞬间瞥见了以往的自己----空中的小六,从这肉体内的中空望去,空中的小六,越漂越远。疲惫,他躺了下去,瞬间的清醒加深了迷惘,他不清楚他怎么了,他依然期待枫的回复,但他希望是有尊严的等待,可自然的力量使他疯狂的祈祷、乞求。迷恋,彻头彻尾的迷恋。

中午,天热了起来,没有食欲,没有人去吃饭。

小七打开收音机,一首歌,《You WereThe Last High》:

I am alone but adored   By a hundred thousand more

 

.......

 

And I have known love Like a whore  From at least ten thousand more

 

……

 

小六依旧躺在那里,胸腔里充盈着炽热的空气,没有力气,等待、思考。侧过头去,墙上是小五某一天晚上的闪念,钢笔,字迹崎岖:

 

心在飞吗?每个人的心都是母性的

 

崇拜,有翅膀的女人,蓝色太阳

 

 

傍晚,天晴朗,晚霞,暖色棉絮交织在天边,大地,橙色光辉。

 

小七一直在床上,没有动,光线暗了,依然在看书。

 

小说,女主角死了,躺在那里,静静合上了眼。他,愣了一会,飞快地把书向前翻了几页,在那几页里,她还没有死,她在纸上依旧鲜活,胸脯起伏,甜甜的睡着。

 

只要把书翻回去,一切,都可以重来。

 

 

枫回了短信,是在下午,某一个时间,她有了时间的时间,简短、没有标点。几个小时之后了,小六等待的热情渐渐的消退殆尽,自省,他想着自己,想着以前的自己,想着枫,想为什么。可看到短信,又不可抑制的兴奋起来,尽管他不想,但不可控制。

 

爱的狂热炙烤着自省的冷静,融化它,把它一并化作狂热。

 

还是老套的、无聊的、没话找话的问题,他问她平时周末都做些什么?这次回得很快:做爱看盘出去玩。

他一征,虽然短信短得像她的风格,可他着实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虽然以前他也就打听到她和她的男朋友住在一块,其实也早在心里接受了一些事实,可却想不到她会如此直接的说出来,他从没见过这么直的女孩,虽然早已不是了小孩,但直接看到这两个字还是觉得火辣辣酸溜溜的。

他在嫉妒。他曾不齿这样的事,觉得自己的就是自己的,要就拿过来,嫉妒是无能的表现,可他的确在嫉妒,现在的他不是他自己。

本想掩饰一下,后来想应该和她一样,做了,就没什么不敢说的。于是他告诉她他嫉妒了,之后换了个话题,问她为什么老是不回他的短信,她说她就是这样,有时候她男朋友发十几条她都不回呢。

他没有再发,对于今天他已满足,他也怕她不回再回他。

莫名的开心,他不再想他为什么这样,怎么变成了这样?他该怎么办?他什么都不想了,只是莫名的开心,任这感觉流淌,他去吃饭了,他饿了,但有了力量,空空的胸膛被填满,虽然填进来的并不是原先从中被抽走的,但足以使他感觉到饿了。美人一笑倾城国,虽然,她并没有笑,即使笑了,她也看不到。

中午,天热了起来。小七依然躺着,没有食欲,没有心情。

他打开收音机:一首歌,《You WereThe Last High》:

I am alone but adored   By a hundred thousand more

 

.......

 

And I have known love Like a whore  From at least ten thousand more

 

……

 

他有些绝望,对爱,对未来。他躺在那里,觉得一切都是徒劳的,合好了又怎样?马上又会再闹,回到原点,无论多少努力。他握着手机,始终没有拨给她。他不想合好了,一切都是白费。

他不知为何而活,但他想活着,尽管他不知该如何维持一种持久的愉悦的良性的活着的状态。他想离开她,但却真的舍不得她,他想离开的只是那种痛苦,无法排解的痛苦,但如果与她相生相伴的就是那种痛苦?他被困住了。

一句话滑过脑海:死亡拯救人类。

由谁来拯救他?

一直是这样的,从以前到现在,从昨夜到今晨,直到四面都着这个问题,他无法再躲闪,被紧紧束在床上,动弹不得。早上,小五起来便出去了,小七醒着,一直醒着,只是没有动,没有下床也没有说话。

夜还是热的,小六看了电影。(诺丁山,真爱至上)他以前顶不愿意看这类片子,现在却觉得鲜艳、明朗。他骨子里是喜欢这些的。小五回来得挺晚的。小七没有回来。

    梦,一个梦,小六的梦:他梦见枫的男友是黑社会。他一个人去抢她,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武器、红色的血。他踏过无数人的尸体浑身是血地跌入她的怀里,粉红色的她的衣,他枕在她胸口,由下而上地凝视她,的眼睛。血,滴滴坠落。他骨子里也是喜欢这些的。



 
浪子 @ 2006-04-08 20:10

                 七

        这晚小五睡得很香,一个淡淡的梦:他把菲拥进了怀里,其他的一切都不清晰了,只是菲的香。这天早晨太阳很灿烂,却并不热,还有些风,昨晚好像下了阵雨,但他不知道,只知道早晨空气的沁凉与湿润。小五来到窗口,风撩起他的头发,蓝色的衣袖舞起,挂在窗口的衣衫。他轻轻把它取下,捏着两肩举起,对着阳光,闭上双眼,用鼻尖靠过去,风涌进窗口,袖飞摆,一左一右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将他拥住,前襟向他的鼻尖贴去,继而鼻梁与颧骨,新衣的芬芳,菲的香,脸的形状。

  昨晚的确下了雨,还有雷。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小七的眼是红的,眼皮崩在眼球上,睁不开的眼睛。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拨,拨通了他也不想说什么话,他只是拨,泄愤似的拨,听电话里那个机器女人的声音。世间的女人总是会折磨人的,连这机器的也不例外。滚滚的雷声,闷热。

 昨晚是有些闷的,小五在一个小屋子里,凉快的屋子。家宝离开,小五去找菲。音乐会,小的,很小的,在凉快的屋子里,小五和菲和另外二十多个人。离钢琴很近,可以看清指的动作,钢琴很好,好像有拉赫马尼诺夫,戴眼镜的男生,还有雀斑的女生,臃肿的香肠似的手指,与枯槁的一样可以流淌出美丽。帕格尼尼的琴有些劈,到巴赫好一些,没有那么多的极限,小提琴没有钢琴的好,拉琴女生的礼服象个袍子,她本该再丰满一点,或者换一个小一些的袍子。男高音的领子有些滑稽,泛黄的,套子。他上场时象个孩子,淡淡的胡子,张嘴,便化作了歌声。专注,让哪怕微不足道的人变成艺术,校园音乐会。在这房子外面的空场上,有人舞蹈,一个大的喇叭:《走进新时代》。弦、弓、键、喉,丝丝渗入的主旋律。校园音乐会,小的,很小的,在凉快的屋子里。

  小七的额头沁满了汗,他呆的地方是不凉快的。电话粘在耳朵上,听筒里呲呲的电波声。他在说,他却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在道歉,却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他为什么要在那里?他到底在哪里?他在和谁说话?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旋律散尽,他们离得很近,却并没有任何的触碰,象刚才一样,只是音乐。热风将他们拥进夏夜的世界,他们并排离开,随那消失的乐音,离开那幢白色的小房子,外面空场上依然有人舞蹈。许是热,菲的脸微微的泛红,她看过小五写的东西,从还不熟识他的时候起,没有喜欢与不喜欢,只是觉得那必定就是他写出的东西。

“以后要一直写下去吗?”

“恩。”

“以此为生?”

“不,尽量不吧,也无法以此为生。”

“作家有很多呢,现在。”

“我不喜欢这个词,特别是你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那我一定不用它来形容自己。没有什么作家,只有我。”

“高傲的像个孩子,可这社会啊,你不想别人喜欢你吗?”

“想,非常想。”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你喜欢把别人都排斥到正确的相反面,这样做他们是不会喜欢你的。你不怕被他们的世界抛弃吗?”

“还有别的世界吗?除此之外的世界。”

“只有一个世界,他们的世界。”

“他们会抛弃我?那不可能,只有我会放弃世界,世界却无法抛弃我,因为,它是如此的需要我。” 
      菲看着他,温和的眼神一如以往,不解,却充满爱意与怜悯。

     “你要我证明吗?不,我无法证明,就像你无法证明神的存在,与否。”

       菲的脸平静的,没有波纹。她只是在听,在说,她并没有想影响小五,她告诉他她知道的,仅此而已。小五好斗得像只公鸡,拼命把想他见到的,不喜欢的一切推进错误的深渊,他不喜欢与人分享真理,即使在菲身边,他也收不起他的剑,他是一个没有剑鞘的剑客,明晃晃的刃,一刃对人,一刃对己。 
   “作家,若按我自己的定义,我是愿意做个作家的。作家从来不怕被世界抛弃,他们是天生的魂灵,只是魂灵,强悍的魂灵。没有肉身,只管凌人之上的高高的飞,把肉身留在地上任人唾弃,心还不顾一切的高傲,作家是这个样子,我是这个样子。我喜欢其他的人都是敌人。” 
    “那喜欢你的人都在什么地方呢?” 
    “天边,和身边。” 
    “你的朋友呢?你有朋友吗?” 
    “按我的定义,没有。” 
    “可人总需要其他人的,需要别人的赞美。” 
    “赞美是什么?离开它就活不了吗?是的,尽管这很可笑,但我也离不开它,所以我过得并不快乐。” 
    “每个人过得都不如表面上那样的快乐。” 
    “对,我就是每个人,每个人就是我。” 
    “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好战,喜欢孤立自己。” 
    “每个人都是每个人,即使表面上不是,即使在有些人的心里也不是,但每个人在本质上都还是每个人,这是逃不脱的。我不是,我心里也不想是,可我不得不是。终于会有人会将我打败,会有一个集团将我掳走。人,根本无法孤立。” 
    “你会被谁击败?” 
    “另一个自己。所以我会永不再战。其实另一个我早已被大多数人掳走,尽管我深深明白,即使在最优秀的人群中,愚蠢者也往往是大多数,但我还是不可抑制的向往着愚蠢,那颗渴望赞誉的心,就是大多数人留在我心中的邪恶的种子,我逃不脱,每个人都逃不脱,所以我就是每个人,我会被他们俘获、掳走,我渴望荣誉、赞美,永恒的被崇拜,虽然我深深的明白,永远盛开鲜花的地方只有坟墓,可我依然不停息的、用尽力量的为自己挖着坑,只是因为我的坑太浅,所以我敢我会向全世界呼喊我是你们的敌人。好战的我为我没有的荣誉在泄愤似的抗争,战斗的目的就是为了荣誉。这很可笑吧,我就是每个人,尽管我与他们迥然相异,可每个人生下来都是每个人,谁也逃不脱。我只是一直脖颈修长、周身雪白的鸭子罢了,却还一心想飞。”

 

 

 

 

 

就像将军手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一样,小五也永远会留一个笑话,嘲笑他自己。 
   菲没有说话,安静的思考,她很少跟不上别人的思路,可这回她有些迷惑了。天使,遇到了人间的问题。 
   天很热,闷,小五的衣服早已被汗浸透,说完了话,他觉得凉爽了一些。其实那些话他以前从没想过,他也惊异于自己的话,在天底下、她身边,他认识了自己,第一次认识了自己。他们都在思考,他们只是走着,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说话,只有线路的呲呲声。小七靠在墙上,汗湿的衣领贴在脖子上,终于没有人说话了。刚刚她还在说个不停,他已不想再说,但又没理由停掉,只好撑在那里,坚持着,心却早已飞向了别处,倒不是有什么旁的东西真地吸引着他,只是他不愿这样僵着说话,他不喜欢这样一种气氛,但也只好这样耗着,不能挂掉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就这样,电话中不断传来呲呲的声音,人声,却越来越少了,终于没有人说话了,只有线路的呲呲声。他心里在想:为什么我们总要那样歇斯底里的相互折磨,消耗生命?可说出口的却是:没什么事就挂了吧。随即那边就挂了电话。他把电话放进兜里,打开窗户,热,没有风,现在连线路的呲呲声也没有了,没有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小七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是反复的出现几个词:折磨、歇斯底里、消耗。他不知为什么又拿出了电话,不知为什么又拨了过去,尽管他没有任何的话想说,他所知道的只是-----那个机器女人的答复: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沉默得太久了,他们快走回宿舍了,菲想和他说点什么,轻松一点的,她不愿再沉默了。

“你说我漂亮吗?” 
   “从大众的标准看,不。” 
   “噢,那你的标准呢?” 
   “不好说,漂亮不是用来形容神的,你有很多非常特别的东西,我无法解释。” 
   “哈,是吗?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也是每一个人呢?和你一样,和每一个人都一样。” 
   “你在我心里就是我心中的你。” 
   “是这样啊,那你以前和你的女朋友们也是这样吗?” 
   “怎样?” 
   “这样走着?” 
   “恩?” 
   “我是说你不觉得应该拉着我的手吗?” 
   “嗯不,我会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你不想吗?” 
   “想,但我对自己说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是你。” 
   “你喜欢我吗?” 
   “喜欢。” 
   “那为什么要对自己说不想?” 
   “很特别的感觉,你不会理解。” 
    她望着他的眼睛还在问为什么,他凝视着她,说: 
   “听着,把你的心交给我,但永远别让我碰你的身体,永远。”

 

 

 

她依旧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们站在两栋宿舍楼的中间,一下子两面的灯全都熄灭了。她好像才回过神来,对他说:“嗯,那好吧,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恩,我也是,不早了,回去吧。” 
  “恩。” 
   之后他们向两个方向走去。 
   小七周围的光一下子没了,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他擦了擦汗,瘫坐到床上。小五也回来了,小六没有离开。不同的心情,没有言语。 
   那晚确实打雷了,隆隆的雷声,小五没有听到,他睡得很熟。小七和小六都在辗转,伴着雷声、风声、雨声。   




 
浪子 @ 2006-03-30 01:20

                 六
    地面炽热,浮尘,却无风。太阳压在大地上。

一群孩子,三四个,大约初中,红白相间的校服,白得晃眼,红得刺目。十几岁的人不知疲倦,在太阳下奔跑打闹,大声讲着脏话。小六拖沓的走在太阳下,懒得躲到树荫中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脑子里全是她,她如阳光般灼人,明明看到了,却昏花满目。

红砖墙、土路、学校操场外绿色铁网。小六站住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在路上,他停住了。路那边的孩子们闹得很,但这里还是寂静。孩子们围住一个安全套贩卖机放肆的喧笑,互相推搡、拉扯,笑弯了腰。突然静了片刻,黄头发的高个子仔细看了看那机器,拿了个硬币放进去,其他人都静静地看着他,“当。”的一声,小六在路这边听到了硬币坠落的声音。


    
    金属与金属的撞击,肉与肉之间的橡胶的滑落。工业时代。


    
    孩子堆中一阵躁动,但并没有人说话。直到黄头发拿到东西,攥在手里,迅速跑开,其他孩子跟在他身后跑着,欢笑着,红白相间的校服,一阵黄尘。

他们在街角停住,围着黄头发蹲下。之后黄头发把安全套吹了起来,边吹边笑,半透明的套子忽大忽小。其他孩子有的笑得捂着肚子坐到了地下,有的一脸尴尬合着羞涩的赔笑。

终于,“噗”的一声套子从黄头发的手里滑脱,在空中画了道诡异的弧线后不知所终,孩子们一哄而散。

        小六没有动,面无表情,但心里在笑。想着自己两年前也还在那红白相间的衣服里四处闲逛,想着自己多年不用的安全套,或者是从未用过的安全套,想着伤害自己的女人,们。“我不需要女人。”小六摇摇头,“这些孩子……”“她的乳房一定很漂亮。”

 

 

 

 

锋利的光蒸腾一切的希望、欲望、失望与绝望。

重重的思念,淡淡的欲念,依赖。他需要这个女人,尽管他不承认。
    手机振了一下,他充满希望,他没有失望。
    一条短信:她啊,她叫枫,不是我们这里的,你要她的号码做什么?什么居心?告诉你她有男朋友了。算了,告诉你吧,133********,别说是我说的啊。
    小六定在那里,面无表情,心里在笑在哭却又一片空白。他没再想什么,只是轻轻对自己说:好美的名字,她配得上这名字。



    

   最疯狂的想法总是被最规矩的人付诸实施。

     家宝离开了,他要去高考,他要去学物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要离开。很突然。

他们仨并排站在门口,家宝拖着箱子在楼道里,强颜的笑在每一个人脸上。他们互相拍拍肩膀,家宝往楼道口走了几步,回头,小五要他快走,家宝腼腆的伸出中指晃了晃,大家都笑了,然后向他挥手。

自此,楼道间再无家宝。

傍晚夕阳,他们仨没有回去,没有说话,站在那里,长长的影子延伸向楼道的尽头,三道影子汇成一道。只有一道影子。

       晚上,各有所思的躺着,最沉默的一个人走了,带走了所有话语,屋里没有声响。

 

 


   家宝的床只剩了床垫,垫子底下有一团纸,布满字的纸,字很小,不好看,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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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信搁了一段时间没有回,实在不知道怎么去说--就如同我所说的"解释",有时某样解释或许就很好,但我还做不到,所以有点拒绝"解释"--而这回信却要一个好的"解释"/说法。
同样对不起,让你不得不选择一个"可恶"的例子。不过你的例子很…(恰当 ?!@#$%^&*()_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说
    一段一段的来答复:
    "
大家在一起就是为了比一个人更快乐",可是我却常常觉得(也害怕)自己陷入的群体无意识的堕落之中。认真想来,自己的快乐许多都是建立在黑色幽默之上(新概念3中有详细阐述), 这让我很痛恨。所以理智时常常连带快乐也拒绝掉了。但你让我找到了一种简简单单的快乐,以及 生活的意义(这么说或许你觉得压力在身,但我这不知如何能更好的表达--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说法")

    说到底线的问题,排除被你狠狠地打击了一下之外,你说的底线很有趣(不要奇怪这样的词语),因为你用了一个巧妙的方式给了一个底线。我问安怡她的底线(和方舟),她只是希望能保持在朋友的关系上,但无法,而且她也不知怎么去掌握这个底线。我也没有去奢望你能送我巧克力,什么时候要求过么?难道你希望有人送你巧克力(心理学的问题)??
,至少现在我不会。。。

    我说过我要改变些东西。""是什么?其实没什么模棱两可。只是我不想那么早告诉你。我有些排斥生活,所以有些大家非要含蓄的表达的事情在我看来,曾是没有必要的, 也不在乎。只认为身正行端即可。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让我想回到生活,这才发现有些事情欠缺不少。但我坚信是能改变的。不知道你觉得还有没有机会。(可是人大了以后,人们总不相信有改变的能力。而且犯了错不会再告诉你,也就没有改正的机会--我是这样看待无法改变的)

    承上,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说,因为我认为那帮心理学家多数都是以己度人(说不好听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想可以从你的回信看出潜意识的一些东西,比如:你觉得惶恐的都是你自己怎样了。而没说我是不是做过界了(其实,我的意图的确被你看穿了,只是具体情况不完全是那样)。可能是你的暗示我没看出来,所以我就不妄加评论了。 
    我比较迟钝,如果你那算暗示的话,我应该错过了很多的暗示。。应该这样说,以前麻木,理智的认为这没什么,后来在意后又发现你实在是不在意这方面。所以也就认为你对任何人都会如此友善了(所以有时会伤心)。不过要说错误的暗示的话,你可能给大家一个错误的暗示,我觉得。不过对我也是有影响的,至少很快乐,能和你聊两句。

    关于人总认为自己会对事情的发展产生决定的影响,这里有个例子:
    那天和芮talk,原文如下
:
rui:
就是我怀疑是我与(家宝这封信的主人)的交流给灌输了一些观念

是这样么?不要告诉我答案,因为是的话,我的理智就要混乱了。如果说不是的话你告诉我-那么你不告诉我就意味着是。所以不要告诉我答案了。
    这段话的目的其二在于:我妈总把我在家中的话按她的理解跟别人说。我相信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于是我以前从来不想跟别人说自己的事\ 感受。但见到你,我至少有种感觉--这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可我多么不理解她呀)。我可无法承受有一天你会将我说过的话跟别人说,就像上边我对rui做的一样(但我至少没歪曲他的话,不对他的话加以任何评论)。但同样,如果跟你讲了许多,而你不会跟别人提起呢,似乎我的话只是一个孤单的人…………总之说的话无足轻重之类,耽误你的时间。这样想总觉得很不痛快。
    这样说,却又觉得辜负了你说" 在一起的时候当然是开心的 " 这份好意。

    总述:我尊重你的选择,你的决定。但我有时也会抠文字,这样就会导致火上浇油,希望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那时候请你原谅我。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快乐,我希望这样的快乐能保持下去。可是我。。。。。。我不知道因你会不会还能打破我的底线。(Jean Valjean的类比)

愿你快乐
快乐

    ***************************************************************************

 

 

 

   信没有发出,人却离开了。自此信便一直歇斯底里的扭曲在垫子下,直到其他那三个人也离开。



 
浪子 @ 2006-03-29 23:58

                  五
   这一个礼拜都是天晴、天热。

家宝最近有点反常,上课的时候也不带书了,只拿了一大张纸,写写画画。

课上又看到了她,小六有意的找她。略大的瞳距、精灵黑亮的双眼、白而滑的脸颊、坚挺的胸脯,他的眼睛离不开她了,一颦一笑、呼吸时的起伏。课间时她起身,她的腿、她的鞋他一样也不放过,他无法控制自己。

他想她看他,她从不看他,她好冷。

她看了又怎样呢?当你在看她的时候,才知道她在看你,可你却并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你,是被你吸引,还是仅仅是因为发现你在看她。你急切地想知道她对你的感觉,却没有任何一种途径,你们甚至并不相识。世界上最大的痛苦是你在她身边,她却不知你的爱吗?不,最大的痛苦是她连你是谁都不知晓。

 

天很热,屋里的空调很冷,无论冷热,都很硬,很阳刚。

小六指了指她问小五:“你认识这个人吗?”

小五没有回答,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只是说:

“这女人一夜情还可以,当老婆”他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老婆。”

 

小六显然也反常,躁热的天,每一个人都反常。

他的包里装满了书,但他在校园里游荡,他终于坐下,书堆在桌上,他只是打开合上。不断看着手机,他发出很多短信,给不屑的人、不熟的人、不喜欢的人。他明白结果,他不喜欢结果:奚落,然后说不知道。他不得不分享他的秘密,供人取乐,可为了名字,那个他不知晓的名字,他别无选择。

 

萦绕在心的侧影,他想知道她是谁,他不知道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这屋顶到现在还没有掉下来,只是碎。”小五对身边的菲说,他们沿着黄线走出了教学楼,菲第一次走在小五身边。

这晚又晴朗,夜幕下,那玻璃的裂纹不甚清晰。菲回首望了一眼。此后,每逢出入,她也会注意那块碎而完整的玻璃。

星象昨天的那样明,空气也凉,他们离得不远不近的距离,开始,用声音交谈:

“对不起,我有点不习惯说话,很少和你真正的说话。”

“恩,我也是。” 

“你平时也这样晚回去?”

“不,下了课就回了。”

“那今天是因为……

“恩。”

 

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他看着她,痴迷的。想替她拢起,却没有动。

 

“今晚天气很不错啊,象昨晚一样。”

“恩。”

“昨晚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你说呢?”

“哦,也是哦。我怎么忘了,我是不是有点腼腆?”

“恩,我也有点。”

“不是啊,你这样的女生就该这样子啊。”

“我是什么样的女生呢?”

“静的,纯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只是看起来,你相信你的眼睛?”

“不,我相信你。”

“谢谢,我想我象你所看到的一样纯,但我并不无知。”

“呵,这我知道。”

“你看起来也挺纯的啊,小男生一样啊,不象他们说的……

“我也象你看到的一样纯,如果不算过去。”

“过去,过去的你是什么样子呢?我听说

“你听说的都是真的。”

“哦,是吗?可你表面上不太像

“不像,也不是。”

“不是什么?”

“你想的那样。若你想得我好,我就坏一些,你想我坏,我便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你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知道你怎样想我呢?你可以这样和我谈话,就是想得我好吧,那你要当心了,我比这要坏。”

说着已经到了宿舍门口,男生宿舍与女生宿舍面对面。

“那回去吧,我也回去了。”小五说。

“恩。”

“等等,”他刚转过头,她叫住他:“其实……我,我本邪恶。”说完扭过头跑进了宿舍。

 

 



 
浪子 @ 2006-03-23 02:16

                  四
   下午三点,艳阳高照,闲适午后。中关村大街,人潮汹涌。 
   小七拿着老婆的包,站在熙攘人流中,不知所措……就那样直直的站着,无论哪个方向,都望不到她。 
   他在这城市出生,长大。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十年,他来的时候,这里还荒凉一片;后来,遍地的黄金;再后来,遍地淘金的人。 
   匆匆的背影在眼前闪现,渐远,消失;模糊的面孔,渐近,清晰了凝重、焦虑、忧伤、喜悦和更多的无以名状,之后闪断。淘金者,从小七身前与身后将他超越。  
   黄金一样灿灿的阳光,将橙色的汗珠留于他们额角,黑色的影子缀在他们身后。 
  
   黄金,如果能像汗水一样源源不竭,如影子一般挥之不去。

   小七立在那里。尽管他对这里的每一个车站、每一家店面、每一所学校、每一处岔口都了如指掌,却挪不开半步,脸上的惶惑一如所有从他身边匆匆而过的外乡人。他站在路上,却找不到路。

   老婆来了,拿了包,扭头离开。 
   拉住她,拥抱,挣脱,追上去,扭过脸,拥抱,挣开,又追上去,头也不回,跟随,放慢了脚步,任她消失在人海,徘徊。 
   晚上,她回来,他抱住她,她不再挣扎。踮起脚,低下头,贴住他的嘴,轻触她的舌,抚着她头发,靠在他肩膀。 
   路上,她挽着他,贴在他身上,直到她宿舍的门口,他们绕在一起,直到最后两指分开……

   夜,繁星可见;夜,风动风止。  
   她水晶般的双眼点亮了所有的星,照亮了所有的路,下午的痛遁入夜空。凉爽的夜,温暖。

   打开门,大家都没睡,谈话的内容还是,女人。小七有些累了,只擦了下脸便躺下了,小五发着短信,微微的光隐约映出他的脸。家宝平平的躺着,小六在床上左翻一下,右翻一下。  
   夜,深了,话也少了。屋里漫着眠的气息,要睡去了。 
  “你们说,女人,女人究竟是什么呢?她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呢?”小七的声音不大,说完便躺下了。 
    “女人是用来干的。”小六重重的翻了下身,不再动了。
    “女人是用来爱的。” 发完最后一条,小五合上了手机。

    静。

 

 

 

 

 

 

 

 

 

 

 

        “家宝,你说呢?”
   “女人女人女人繁衍了我们。”

 

 

   向东的窗,夏日,六点。橙金的光涌进屋,漫上墙壁,和每一个人的床。 
   
   小七以前的女友在班里开生日会,她拿了一块奶酪蛋糕,切了几大块分给自己要好的朋友,老师提醒她要分给小七一块,于是她就为小七切了一大块。剩下的蛋糕切了小块分给班里其他的同学,班里有很多很多的同学,很快蛋糕就分完了,很多人没有分到。小七现在的老婆也在这个班里,坐在很前的位置,蛋糕从后往前传,到她那里已经没有了。她最爱这种蛋糕,小七知道。他过去,到她身边把蛋糕分给她。

    一阵空白。九点了,其他人都醒了,小七却依然在另一个世界流转,困顿。已有了些要醒了意思,时光却昏沉,潜意识压过了微弱的初生的意识: 
    他成了孙悟空。师徒四人在教室楼道碰到一个武功高强的精神病人,行不善,肆意伤人,他们要去擒住他。老猪先上,几招之后便招架不住,向楼道另一端逃去,精神病人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一旁的悟空早已看出这精神病的武功了得,就算自己亦无法抵挡,或者不出两招便会性命不保。老猪就快被追到,悟空踌躇,考量胜负得失。合理的办法是不救老猪,护师傅逃命,这样便以一保三,不然四命全失。

 

 

           小七想醒来,可动弹不得。他分明已经感到了身边的脚步声、开门声、说话声与眼皮外耀眼的光,可终于没有醒来。意识告诉他新的一天来了,而潜意识说梦未完,梦中事未完,便醒不来。

悟空的心在犹豫,腿可没犹豫,朝八戒逃跑的方向大喊着冲去。精神病人被引了注意,弃八戒,向悟空奔来,悟空持棒,作守势,精神病人在他面前站定,对峙。另三人也围拢过来。静,很长的时间,窒息。随后悟空开始说话:“老子活了43……”未说完,精神病人接到:“我今年也是43岁。”随后满面的狰容变作堆笑。“我今年42。”八戒照例来搅浑水。沙僧没吭气,最后唐僧说他自己今年10岁。没有下文了。

梦告一段落,小七也就醒了。



 
浪子 @ 2006-02-18 22:34

                  三

三层,八点的课,一片忙碌。

照例是小六的闹钟叫醒了家宝,家宝拍醒了其他人。穿衣穿鞋,排队洗漱,各拿各的包,离开,留下扭曲的被子和一屋凌乱。

家宝直接去了教室占座,小五挤进食堂买了个面包边走边吃,小六在食堂里吃过了才去。小五和小六迟了些,小七也赶了回来,只是一脸憔悴。

台上的教授有些严肃,方脸,方眼镜,头发背在后面一丝不乱,身材有限度的发福,着西装而不打领带,很合这场和。

他开始说话,照例的开场白是抱怨一下忙碌的上一周,照例这抱怨中透出几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后照例是有关他职业理想的若干,照例是有关美国新闻教学的若干。他的语调坚定而自信,仿佛牧师传道一般。

 

 

台下六十多人的样子,有本科生也有些研究生,没什么声响,所有的人连带这教室都沉沉昏昏的。小七趴在桌上;小六左拳支着头,眼皮耷拉着;家宝坐得端正,本子在桌上端正的摊开,虽然已很有几节课没记到东西了,可本子也还照例的摊着。小五静静的坐着,神情却没有旁人般懈怠,像个等待机会的杀手,不过此时并没有机会。

他习惯性地望向第三排,见菲坐在那儿,心中莫名的踏实了一点。小五有很多的女人,当然也可以说是有过,他并不介意,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分别。这班里也有很多女人,小五并不怎么注意别人,除了她。她不漂亮,白,脸上有很少的雀斑,眼球因为近视微微的凸起。她很少话,很少很少,是个宁静的女人,湖水般没有涟漪,一动不动,却永远的清新明澈。这年头,静止却不发臭的人真是少之又少,为了避免发臭或是被认为发臭,女孩们都汹涌的如荡妇一般,而她,却像是静止了几千年的女神,永远只是高深莫测的微笑,轻描淡写的生活,不遁凡尘。

在小五那充满钢笔画的本子里,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句:难道她的一生都只饮清水?

 

他们几乎从未说过话,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习惯了和她发些短信,每天都是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几条。

他歪着脑袋,看着菲,等机会和台上那人刺刀见红。

 

 

 

 

 

 

他好像提问了,他好像已经开始讲案例了,台上的人陶醉的自顾于他的课程,而台下似乎早已静止,死一般的静。

他似乎真的是提了个问题,可台下也确乎死一般的静,没有一丝声响,象个肉铺。学生都象尸体一般没有一点生命感的整齐排座却又个个红光满面,血色如生。台上的人牧师一样站在讲台的一角,摊开双臂满脸虔诚的讲着些什么,自造出一个庄严神圣的气氛,可在这遍及尸身房间,凡站立着的却总逃不脱状若了屠夫。

他的声音高亢,他的表情严肃,他忧心忡忡的自责,他信誓旦旦的承诺。

他以为他在拯救。

 

 

死一样的教室里,只有小五眼光凌厉,只有他在挣扎,却也像只残喘的猪。

“我们要注意细节,同学们啊,真正的细节。

“你们看,这篇报道里美联社的记者连茶杯里茶是绿茶而非红茶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都注意到了,这才是一个真正的职业记者。

“就算是一杯茶,一名优秀的记者也一定要搞清楚它是红茶还是绿茶,并把它告诉读者,即使它无关大局甚至无关紧要。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能显示出我们所受的训练是职业的。”

 

 

“可这样的细节有什么作用呢?”

 

 

“它可以使读者认为记者经过了周密的调查,连这样的细节也不放过,这大大的增加了报道的可信性。让读者身临其境。”

“只是为了让报道显得可信吗?可读者所要了解的是事件本身,而不是那杯茶到底是红茶还是绿茶。”

 

 

“细节的含量是报道能否让读者信服的关键所在。我们真的必须尽可能详实的去刻画那杯茶,这是我们专业性的体现。”

 

 

“那好,那我可不可以看到了它是绿茶,而故意写成红茶?这对读者无害,因为这不会影响他们了解事件的全貌;而红茶与绿茶是等价的细节,他们照样会认为记者经过了周密的调查,因而信服了报道,这对报道也无害。”

“怎么可以这样做?记住你的职业准则第一条就是提供真实可靠的信息。你们可是未来的职业新闻人。”

“我们的职业准则只体现在了这儿?难道我们所要恪守的准则仅仅是绿茶而绝非红茶?你做过这么多年的职业记者,接受过那么多的浅规则,为什么就不能放过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呢?”

“这是一个态度问题,我们要有这样实事求是的精神,哪怕是小事….”

“请不要转移话题,我只是在说一个假设,倘若我们了解事件的全貌并把它们告诉了读者,那么无论我们的报道缺失或是伪造了细节都不会对读者了解事件有任何实际性影响,那么这些细节的用处何在?如果这些细节只是我们为了满足读者求真的心理需要使用的小技巧而已,那么是否这些细节的真伪均没有任何的意义,也就是说我们通过调查得出的细节和坐在家里想出来的合情合理的细节没有任何实质性区别,反正读者所要的只是他自以为因记者经过了周密以致繁复的调查而显得详实可信的报道,他们所要得到的只是一种因细节而生的认为可信的感觉而不是细节本身。那么,这是否也就意味着我们所做的那些大量琐碎的调查只是我们为达到我们所谓的职业要求而做的自以为有用的无用功而已呢?”

“这是不同的问题,我在告诉你应当怎样做,这是职业的训练,也是职业门槛,你做不到,就不算是真正的职业记者。”

菲在这时轻轻侧了下头,用余光扫了小五一眼。他并没有察觉,继续道:

“可门槛是谁造的?你们造的?因而隔开了其他人?”

“没错。每一行有每一行的的规矩。”

 

 

小五没有继续,他也并不想真的撕破脸皮,只是点到为止,把话说得大家都明白就做罢了。但他也不觉得把话说明白了就会改变什么,他只是想说,但并不觉得说的那些话有怎样的意义,对于他周围的那些死人他早已不抱什么希望了,甚至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断定自己还活着。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想冲撞一下台上的那个复杂得难以说清但并不另他喜欢的教授。他固然无法断定自己现在的生,却可确信以后必然的死,他的话更像是一种对未来绝望的嘶吼。每个事件在不同的人的心中都有不同的面目,文字是苍白的,固然可以框定了茶叶的种类,那么其他呢?无论是绿茶或是红茶都会在看过报道的五分钟内被读者忘掉,它所有的作用只不过是在读者心中促成一点认为报道有说服力的小反应罢了,而无论是真切的绿茶还是虚构的红茶对这小反应起到的小作用都是等同的。

 

 

教授反感的一种说法是新闻无学,而所谓“学”,就是一道堤坝。说是隔开别人,实际就是保护自己。阻住非专业人等,也就保护了教授及其他业内人士的饭碗、身份、自尊心与权威性。若新闻无学,那么新闻学的教授又何以堂而皇之的站在讲台上?这阻住别人抬升自己的堤坝便是由一个个红茶绿茶这般须苛求的细节所筑起,这才是它们起到的大作用。由此才有了这门学问这门课,台上的那个人和台下的那些人。这坝保住了大家的饭碗,因而自然是业内之人理应维护的,也因此小五批驳它的时候少了几分底气,毕竟他也是这坝上之人,他日也还要仰仗着它提升自己的身价。纵然他发现了这坝是空心的,也总还不是至于真的想把它推倒,况且凭他一己之力也推不倒,况且发现过这坝是空坝的人也早已不是他一个了,前人选择了沉默,而小五也终于过激不到那儿去,面对空坝,空吼两声罢了。

其他学问也一样,只是有些学问的堤坝是天然的,是非有某一方面非凡的思维能力者所不得入的。而另一些,则是人造的,自造一些概念、定义与规则,便也就占山为王、画地为疆,创出了些新的营生,领域虽然是新的,却也是非经专业训练过的人士而不得入的。人们懂得在房子上装门,自然也就懂得给自己的学问装上门。

 

 

“我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教授脸上依然挂着职业的微笑,尽管他心里早已受够了小五,不再想听任何的什么别的意见,可话是一定要说到的,否则会有人说他独断。

 

 

没人应他。

他的提问,总是寂静作答。有时着教授也觉得,他是不是真的到了肉铺?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台下的那些家伙,怎么那么像尸体?睁着眼睛的尸体。

“亦君,你的意见呢?”

亦君是小六的大名,他并没有站起来,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句:“哦。我啊我没有什么意见。”声音很小,又不清晰,显得有些唯诺,可他脸上却慢都是不屑,甚至有几分忍不住的笑意,好在他低着头,教授并没有看到他的脸,也没有追问,只挥了下手示意问题到此结束,对学生的无知,他是宽容的。

由于没有看到小六的脸,教授的自尊得以维护,而他却以为是他的宽容维护了学生的自尊,现实的世界有时会在一些人的心中离奇而扭曲得达到一种无耻的平衡状态,但在潜意识里制造这平衡的家伙们却浑然不知,我们显然也不应把这无耻的帽子戴在不知者的头上,所以也就只好说这样的境遇是无耻的。教授无疑是幸运的,既不用像阿Q那样受人指谪,又着实享受到了精神胜利法的益处,并且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这有益的无知一定是上帝对他的眷顾,毕竟,他在讲台上虔诚得竟自以为扮作了上帝的使者。

 

 

又是寂静,这课上,除了教授讲话时,多半都是寂静。小六并不在意自己的答案,在这课上,他更愿意当个尸体,任这寂静持续。

 

 

铃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教授走出了教室。

之后便是坐在后排的研究生们蜂拥而出,在楼道截住教授,把他围在当中。他们来这儿上课最重要的目的也就在这20分钟之内了,与教授攀攀关系,边拍马屁边抖出些机灵的见解,这见解的程度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即要聪明到使教授眼前一亮,感觉有点意思,又不可超了他的知识范畴,让他感到压力。分寸掌握好了,教授自会记住你,关照你的。当然这其中的拿捏也并不容易,着实需要有点小聪明,不过能通过各种方式进入这所学校的研究生们大抵都是会有这点小聪明的。

 

 

下半节课,小五没再发作,于是一切风平浪静。

临下课的时候,小五收到了菲发来的短信:别那么锋利,你知道他并不大度。谁拔剑者,须亡于剑。小五的回复是:剑客使命于此,别无选择。

除了敷衍教授的问题,小六在这节课上还另有收获,他发现了一个新面孔,这个学期才出现,以前也见过,只是印象很淡。她应该不是研究生,小六不认识她,也没有与自己相熟的同学认识。她也坐第三排,和菲隔着一个座位,听得很认真。在他的座位上只能从斜后方四十五度看到她的小半个脸,她脸色很好,白,蕴着红润,鼻子小而坚挺很可爱。

“恩,挺漂亮的,管她是谁。”虽这么想,但从此他便开始注意她。(待续)



 
浪子 @ 2006-02-18 22:30

                       
    小五悠悠的用惯有的节奏晃进教学楼,迎面生冷的凉风给了他一个拥抱,裹挟着他沁出汗的面颊。他爱极了出汗,红色无袖上衣的后面早已汗透,贴在背上,正面还可以看见上次汗过后留下海岸线般曲折的白色汗渍。

小五边往里走边庆幸这楼里有空调,没错,这是这个学校里唯一的现代化教学楼,有玻璃的屋顶和蓝色的座椅。没走几步他发现天井下面的地给黄色的带子围了起来,而地面照往常一样光滑、明亮,并没什么不妥。他抬头顺天井往上看,原来屋顶上的一块玻璃开裂了,外廓还保持着原状,照旧能挡风遮雨,只是无数道细碎的裂纹出现在它里面,就象一种宋朝的瓷器。其他玻璃由于长久的没有擦拭而显得污突突的。而这一块,金灿灿,它的每一条裂纹中都嵌进了耀眼的阳光,如金丝鱼网般洒向大海一样的蔚蓝天空。        

小五盯着那块玻璃等了一会儿,等它掉下来。

玻璃碎了,每个小碎片雨一样的疾速下坠,裹着金衣,光一般疾驰,恍若无数并排闪电劈下的炫目瀑布,落到地上,弹起,如烟花一般四散…..

  他脑中的幻象,而已。

  正想着,被人拍了一下,继而随着“上课”的声音,小五走出幻境,跟了拍他的人,上到五楼。进屋的一刹,小五又回眼望了那天井上的玻璃,先他进教室的是同寝的小六。

铃声早已响毕,老师已经开始了。他们贴墙溜到教室的后排。

小五把包甩在桌上,顺势坐下,照例瞟了一眼坐在第三排的菲,她总做那儿,他总看她。数学课,他连书也不准备拿。

小六边盯了老师边自语道:“裙子够紧的。”小五皱了下眉,撇着嘴摇摇头,给了小六一个复杂的微笑。

老师今天穿的是条深棕色的连衣裙,暗金色的大花错落其上,裙摆及膝,领口也高,本来是套挺庄重的装束,只可惜她的肉充满了裙子的每一部分,把每一寸的布都顶起,这落落大方的一条裙,套上她的身,便也沾了肉感的气息。老师四十岁左右,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小五和小六都见过。

这么丰满的人居然会是数学老师,小五的心里想着,他的很多想法稚气而固执,这次他断定的是整日和数字符号打交道的女人就只配平胸。

夏日的夜,小五喜欢评价老师。小六喜欢干老师,当然指的是女老师,当然只是在幻境中,当然只是伴着他在床翻滚的动作伴及愉悦而虚假的呻吟表演给旁人看看而已。

  这时的小五想到小六的表演也不禁浮想联翩,尽管他马上收了这心思,那画面还是早已映入了眼帘:下垂的乳房、腰间一褶一褶的赘肉、扩大暗褐的肚脐、隆起的小腹……“还是赶快关灯吧,这中年女人的一切”小五戏谑的想到。

衣服使女人美丽,合适的剪裁把一些地方托起来,一些地方压下去。失了遮蔽,胖人的肉垂下去,瘦人的肋骨根根显露,而世间的女人多半非胖即瘦。智慧的人已忍受不了这动物性的美丽,文明即意味着着衣的女人而非赤裸的才是美的化身。

灵与肉的冲撞每天都在进行,为了任何一种可能的理由,每每以人急切得忘了审美以及任何一种理性的行为而告终。只是那种感觉太美妙,过后人们多半都忘却了曾有的冲撞。小五见过许多的裸体,年轻的裸体,都很美,至少都比这一个美,而他依然会不自觉的推测这四十岁女人可怕的裸体。大自然赋予我们的亘古不变的繁衍力量才是永世不朽的奇迹,而由我们的思维活动而生的美只不过是附着其上的一块弱不禁风的遮羞布而已,它不是必需品。

  小六依旧放肆的盯着老师,小五拿出了本子,封面和内页有很多侧面的人头像,高鼻子细眼睛,黑色钢笔的线条,说不清是英气的女人还是俊朗的男人。除了第一页记着第一节课的笔记,其他地方都是头像和其他的线条画,以及龙飞凤舞的只言片语。

小五又瞥了眼老师,那明显生育过的身体使他想到了孩子,她的孩子,他只见过一次,那模糊的、正长大的、不讨人喜欢却无辜的孩子。他在本上找了个空,草草写下几行字:

       看,看你那顽皮的孩子,你有生育他的身体,是否也有能养育他的灵魂?

       当你臃肿的肉身裹在艳艳夏裙之中,是否只有你浑圆的臀部才能证明你是一位母亲?    
   当你第一次在床上分开双腿,等待着那一刻,你的心,是紧涩的少女,还是早已成了世故的充满淫欲的少妇?

       这样,是为了爱,还是生活?

       他在问,实际上已经有了答案:

 一个让人产生邪念的妇人的灵魂就是那邪恶所在。

  他一贯这样武断。

而她,也许与她的孩子一样无辜,她的身体,像其他细削、干瘪或是粗壮的男女一样只是一种体貌。可惜她的工作要她每周都要站在这些男人面前,而他们恰恰是这社会中性欲最强,性伴最少的一群男人。因而她的体态便是罪,让人望而不及的罪。

小五武断,而我,给不出答案。说他武断也是我的武断,我因我对我不确定的肯定而否定了小五的任何一种绝对的判断。我本想逃出这做选择的圈子,因我的迷惘,我不敢给出让人嘲笑的答案。我自以为走脱了圈子而批评小五的武断,就像穿着新衣的皇帝隔着铁网看笼中动物一般自以为优越的对小五指指点点,而我浑然不知的是我的新装别人是否看得见和究竟铁网的哪一面才是笼子的里面。因为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所以我依然在圈子里,尽管我依旧迷茫。我所可以确定的只有三点:1我比小五更远离圈子的中心,也就是说我离圈子的外面更近。2这个圈子没有边际。3自以为是的我与自以为是的小五终将被被我们所嘲笑过的那些人嘲笑。

  这社会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也许小五是对的,但那也是永远无法证实的假设。面对这不可知的社会,武断与不武断又有何分别呢?干脆的下结论就好了。我们通过什么来了解这个社会呢?媒体吗?相信它吗?那么若它片面如何呢?虚假如何呢?但我们不相信又能如何呢?姑且信吧,无论如何是社会造就了这样的媒体,而媒体又描绘出了这样的社会。

  媒体中的大学越发的趋近于市场,除常规外还另售一种特别的商品,这种商品的类型单调却是优质而独具特色的。我无法确定有多少女学生女老师做过报纸网站上写得绘声绘色的那种营生,为升学,为升迁,抑或是单纯的为了钱。我没有亲眼见过,却听过不少。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人承认曾这样做过,他们中的一半肯定有人会这样做,而另一半像我一样不置可否。

我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会不分对象地分开双腿,单单为了快乐,这比起上面那些单纯得多的动机。还有多少会不分对象的夹紧双腿,仅仅因为她们从未体验过那种快乐,而迂执的守节只是对新事物畏惧与排斥的借口。又有多少女人根本没有这个做出选择的机会,只是在自己设想的情境中,放浪或是坚贞。
 
                          


               二
 
    晚上,云从响晴天空的各处泛出,相互联结,笼住了黑暗的大地。

熄了灯,大部分宿舍开了门,让楼道里的光透进来。

320尚有一人未归,两台笔记本的屏幕亮着,小五在聊天,小六在看电影。靠门上铺的家宝借着楼道的光在看一本微积分。

一小时后,320关了门,笔记本和书也都合上了。片刻安静,屋里没了光,只有窗子透出北京那被霓虹映成暗褐色的混沌的天。

天有些闷,小六趴在窗口透气。小五躺着发短信,他打趣道:“又在想你的老师了?”

小六若有所思,没有回答。他另问道:“你敢追老师吗?”

“敢,只是这个我不喜欢。”

“那你就觉得我喜欢?”

“你不喜欢?”

“其实女人之间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包括其他一些类似的雌性动物,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你老念叨这个老师?”

“她的雌性特征比较突出罢了,我喜欢我床上的人是这样的。”

三个人都笑了。

 

 

 

“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小五继续发问。空着的床是小七的。

“得到两点吧,如果他今天回来的话。”

“明天什么课?”

“新闻采写,还是早睡吧。”家宝答道。

“操。”另两个人同时道。

“怎么说呢?他的课,唉”家宝没有说下去。

“他张嘴便是官气,对同事,他只是夸,这个教授也好,那个也好,这么些个教授,脾气秉性也不尽相同,怎么就没一个他不说好的呢?”小五边说边摇着头,“对我们,他脸上是笑,是鼓励,可骨子里却一个劲的压,他心里顶不喜欢什么新鲜的想法,出了他的那个圈圈便不行,可嘴上还总说希望有人提出不同意见,面子上做足兼容并收的功夫,不给人留下话柄。”

“官场多年,会有些习惯的。”家宝总是为自己和别人都留得些余地。

“上拍下压,中间做个老好人,这便是为官之道了。”小六是不在乎这些的,话说了,便要说到。

 几秒钟的沉默后,小五才开口:

“可做教授的,总还是应有些个棱角的。”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那样的有了棱角便到不了这样的位置了。”

又是沉默,之后是家宝,他显然是仔细地回忆了一遍以往的采写课之后说:

“不过他的课,有挺多重复的地方。”

“何止是重复,每节课都没什么变化,一个例子来回来去的讲。”小五提了些声调。

“他就是那种所谓的‘一节课’教授,开始倒是很可以唬人的,第一次课尽量的抖见识,让人目瞪口呆,心存敬畏,只可惜下了课他还都要把抖出来的捡回去,以便下次再抖。”

“可不是,”小五附和道:“去外面做讲座,一个地方只讲两节课,于是人人都说好,声名鹊起得了口碑,可要一连听上十节二十节的,真是上去打他的心都有了。”

“他也就只有这样一点东西,所以要画个圈子不要你跳出去,你若出了,他也便再找不到别的理由说服你,不能以理服人他便要抖出他的威权,硬要你相信那是真的,毕竟他干这行几十年,他硬要指鹿为马,别人驳他也没那个资格。”

“就一定要相信吗?”

“不信就是他错了,他怎么会承认?为官的切忌被下属铩了威风,你若不依他,便会觉得他生硬了,所以你还是少顶他的好,这学期的课也没有几节了,我料他是没那个雅量的,以前你也没少和他较劲,他心里记了你的仇也说不定。”这时小六已经躺下,手抱着头盯着上铺的床板。

“可我偏不。”

小六没搭话,家宝也不作声,大概早已睡着了。可小五却一点没有要睡的意思,他天生对各种所谓的权威就有抵触,说到这样名不副实的权威更是来了火气。

“你就任他这样吗?”

小六依然没出声,他闭了眼睛,静静地躺着。

“哼,等明天吧,看我不驳他,如果全中国最好的新闻学院最好的一门课居然是这个样子,……哼,居然是这个样子,可你们怎么能无动于衷呢?就任他这样吗?我就是不服,可小六,他要提问你怎样呢?你总要做出个反应。”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一声漫不经心的反问:

“提问我?他配吗?”

 

 

 

之后便真的寂静了,小五小六相继睡去,空气里只有呼吸声。夜里也再没有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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